讀《異境: 三十九城》
凌嵐
《異境》是聞人悅閱的長篇小說《琥珀》的番外。 《琥珀》是一本奇書,近百萬字的大書,集民國傳奇,間諜小說,歷史故事於一體。用岳雯的話,是“重新想像世界格局與區域地圖”,“站在無數同心圓的中央,身負多重力量的張力。” 寫《琥珀》的過程中,作者“在那個時間裡穿梭了數年, 要關門離開的時候戀戀不捨。”這種餘音繞的情緒產生了《異名:十九城》中出現的三篇城市。
《異境》的地理順序是《琥珀》主角莫小嫻年少離家的路線,從敦煌出發,經過恰克圖,庫倫,歸化, 定遠營,包頭,北平,哈密,酒泉,柏林,天津,上海,小樽,喀什葛爾,維也納,裡加,根息,柏林,天津,上海,小樽,喀什葛爾,維也納,裡加,根息1920年代,1930年代,最後進入1970年代。故事的敘述視角基本上是海外出生和成長的華人第三代和第四代,這些年輕人或是寒暑假裡回到故國故地(《河州》), 或者在布魯克林的女朋友家裡見到舊照片(《莫斯科》),或是初入職場在投行實習(《黃河渡口》);年輕的音樂家搭歐亞火車橫穿東北亞內陸,經過海參崴(《海參崴》)……年輕一代因為旅途中一個微小的契機,比如一張舊照片,一幅地圖,父輩幾句閒聊,讓這些偶爾闖入歷史的年輕人徒生置身此處的驚詧,他們在白開水一樣的標準旅程中突然看到潛藏的歷史暗流,時代的異度空間打開了幾秒鐘,所在地獨有的或慘烈或驚心動魄的歷史突然浮出地表,進入當下的人的意識——比如河州事變,國軍放火燒河坊,大火燒了七天七夜;日俄衝突時期的海參崴,路經的華人男子被當作日本間諜抓入蘇俄的牢獄,被打斷腿;女友的祖父曾在莫斯科的內政部工作,工作是監視一個年輕的華人女子,卻無意中目睹了她和兩個男子的三角戀;特意到黃河渡口坐羊皮筏過河的俄國男孩和華人女孩,突然意識到這個渡口曾經經歷過的幾方勢力之間的角逐…這三十九城中的每一個地名在二十世紀全球的熱戰和冷戰史都代表一段獨特的往事,這些往事發生時轟轟烈烈,雲諦波詭,但時間的沖刷下這些壯懷激烈的往事被更多更新的“發生”和“事件”所沒所覆蓋,除了專業湮,對於絕大多數年輕的集體,曾經的不一不論。讓這些地名變得有敘事價值的,是長輩們的偶爾的敘述,提到,這些敘述像古老部落裡的說唱,把先人的歷史傳給下一代,哪怕只是隻字片語,在下一代的心裡留下集體記憶的基因。
歷史潛入地下,形成看不見的河流,看不見的城市,我們作為歷史的後代,生活在地表之上,感覺到的是隱隱的不安,作痛,我們可能不知道那些逝去的年代和消失的人到底是何種面目,但我們是那些往事的遺民。這也是為什麼,那些陌生的古老地名,比如定遠營,歸化,迪化, 奇台, 對後代的人來說僅是發音都是那麼神秘奇妙,充滿傳奇色彩。這種感覺,跟1991年村上春樹在普林斯頓大學「東洋學科」圖書館第一次讀到「Nomonhan」(諾門坎)這個中蒙的地名時一樣。諾門坎的異國聲韻讓他心醉神迷, 而這個地名所代表的1939年的諾門坎戰役,一場日俄間慘烈而毫無戰略價值的戰事也讓他驚心:“我一邊看書一邊把自己帶往1939年的蒙古草原。我聽到了炮聲,肌膚感受到了掠過沙漠的肌膚。”我讀《異境》,也有類似的感受,那些地名把我被帶入中國近代史的吉光片羽中,且這個近代史是更大的更遼闊的世界交流史的一部分,中國與世界,在《異境》寫到的那些城市中曾有激烈的短兵相接。
評論家張翔在論《琥珀》時這樣寫道:「雖然二十世紀中國的歷史進程與全球其他地區有著非常緊密的聯繫,但很少有長篇小說作品在跨國情境中敘述現代中國歷史。《琥珀》是率先在此一方向進行嘗試的長篇小說創作…人悅閱成長於內地,在美國獲電機工程學士和金融碩士,近二十年在香港居住和寫作。本人生格調——那個暑期在投行實習而對內嚮往的大學生,那些因祖母病危趕回家的女生,那兩個在根息島上惆悵度假的青年男女……書中的年輕一代,他們輕鬆行走在國與國之間,具備了後現代富裕社會的種種標配,比如朋友們分散於世界各地,比如朋友們旅行正因為這種輕鬆便利,讓國際旅行變得同質化,生活和記憶變得碎片化,城市與城市之間差別很小,這是典型的後現代生活的通病,很難說誰的生活更庸常更無趣。例如小說集最後一篇《台北》的女主角小喬打飛的從矽谷到台北,「這次回來,聽父親講話,那是最長的一次,而她的人生也並不真的匆忙至此。」父親是眷村二代,在台灣讀中學時保持外省人的身份;而坐在小飯館裡前要離開手機的另一數字,都要過查手機的生活。餞行之餐中在餐館老闆娘的催促下,父親承認在中學時欺凌過別人,且隨著那個神秘的轉學生,一兩天間見識了生與死。小喬坐在回程的飛機上,自問到自己匆忙來去的日子,到底遺漏了什麼?這種自省是逃離庸常的第一步。
從中國出發看到世界,從世界看到中國長長的歷史和走過的路, 全球歷史彼此關聯,是當代中國歷史學界的思考熱點之一,它也可以概括聞人悅閱的小說文心。期待她正在寫《琥珀》前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