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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Novel in Time and Space: Vertical and Horizontal Dimensions

    

by  Luo Weiping, Editor, Social Sciences Academic Press

 

Abstract

​​This essay examines Amber Heteroland: Thirty-Nine Cities as a “horizontal extension” of Amber. Rather than extending the novel along a linear chronology, Elsewhere expands its narrative world across characters, cities, and intersecting histories. Together, the two works form an interconnected global narrative, offering a distinctive literary approach to twentieth-century Chinese history through the convergence of individual lives, places, and historical forces.

小說的綿延:縱向與橫向

羅衛平 (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編輯)

 

巴赫金在比較長篇小說與長篇史詩時,曾提出小說的綿延的論題。他指出,長篇史詩描寫的對象,是一個民族莊嚴的過去,“絕對的過去”,這個過去是全然完成了的,並像個圓圈一樣封閉起來。史詩不太在乎開頭和結尾。而長篇小說不一樣,寫的是最大限度與未完成的現在(現代生活)進行交往聯繫的領域,它是一種無頭無尾的永久的繼續,沒有真正的完成。因而長篇小說沒有內在的完成性和完滿性,作家就會特別在意情節的結束與完成。 (《巴赫金全集》第三卷,河北教育出版社,2009)


路遙在1983年的一篇題為《使作品更深刻更寬闊些》(刊登於《文學報》1983年8月25日)的問答中,講述《人生》的寫作心得,就有這個特點。他強調“作品的結尾是最重要的”,自己構思作品的習慣是從後面開始的,有了一個大的輪廓後,最先考慮的是最後的結局,甚至是最後一句話。他也指出,如何選擇作品的開頭,也是很困難的,有的時候,寫了幾十個開頭,自己都不滿意。他對小說開頭和結尾的討論,清楚地呈現了現代小說家對於情節結束程度的高度關注。對於這現象,巴赫金的理論分析是極富洞察力的。


這些關於長篇小說開頭與結尾的思考,主要是從縱向的時間軸著眼的。如巴赫金所指出,小說是無法真正完成的,它永遠可以透過續作等方式延展下去。中國古典小說四大名著,後世作家一直有續作的嘗試和努力。有的作家寫了一部作品之後,也會接著寫續篇。這種創作現象,可以稱為小說的「縱向」綿延。


聞人悅閱的《異境:三十九城》(中信出版集團股份有限公司,2023年)/《琥珀異境。 39城》(聯合文學出版社,2023)是其三卷長篇小說《琥珀》(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2019年/繁體版繁體版上下冊,聯合文學出版社, 2018)的「孿生」作品,提供了可以稱為小說的「橫向」綿延的有趣案例。


悅閱在《異境》「自序」中透露,她在寫《琥珀》的三年間,每月要交一篇專欄文章。這三十九篇專欄文章,每篇寫有關一座城市的故事,這些故事是獨立的,但都涉及《琥珀》中的各種人物。這些敘述主要是對《琥珀》情節的“觀看”,是《琥珀》故事線索的向外延展,或者用悅閱的說法,“潛意識下”“埋下了”一些有關的線索。


如果說《琥珀》好像一座歷史敘事建構的龐大複雜的花園,那麼,在這座「敘事花園」出現之時,《異境》就是有很多並未在「敘事花園」中出現、但事實上曾經進入過這座花園的人物,在這座「敘事花園」之外,講述他們陰差陽錯、機緣巧合接觸到其中人物或事件的經歷和故事。 《異境》中每個故事與《琥珀》相關情節之間的關聯,是沿著共時的橫向時間軸展開的。


相對於以往常見的小說及其續作之間依照歷時順序展開的「縱向」綿延來說,這種共時展開的「橫向」綿延,是一種新穎的創作實驗。

小說的綿延:縱向與橫向

《異境》相對於《琥珀》的「橫向」綿延,基礎是其中的全球網路的存在。張翔在《歷史小說中的全球史敘事-關於聞人悅閱<琥珀>》(《讀書》2021年第6期)中指出,跨區域流動是主角莫小嫻生命歷程的一個主要特點。無論是莫小嫻的早期經歷,或是她參與革命進程的經歷,以及二戰後到美國創辦跨國企業,都是在跨區域和跨國的空間中展開的。 《異境》相對於《琥珀》的「橫向」綿延,主要是莫小嫻經歷的全球網絡的不同節點的「旁逸斜出」。遍及全球的“三十九城”,非常直觀地呈現了莫小嫻參與建構或經歷的全球網絡的規模與範圍。


《異境》與《琥珀》的同時寫作、相互關聯與「橫向」並置,形像地顯示了二十世紀中國革命和歷史的一個新特點,即眾多活動與事件前所未有地在全球網絡的關聯中展開,並在相互關聯中不斷推動全球網絡的擴展。這就是這兩本小說在當代中國創作中的新意所在。


汪暉曾深刻分析20世紀中國的「橫向關係」的特徵。他指出,橫向關係既是空間性的,也是時間性的,是將不同區域的時間軸線相互連接的過程。正是由於存在著這個過程,歷史的敘述不僅是從過去到現在的變遷,也是從那裡到這裡、從這裡到那裡,或多方之間的互動。在空間革命的前提下,時間性的關係越來越具有橫向性。太空革命不僅意味著歷史地理觀念的巨變,也徹底重構了整個地球秩序:海洋時代與機械的力量、工業的力量、民族-國家的力量等結伴而來,同時帶動著城鄉關係的重組、國家形式的變遷、地緣關係的轉變、民族認同的重建等一系列重大事件。這是人與自然的關係、人與人的關係巨變的時代。 (《世紀的誕生:中國革命與政治的邏輯》,三聯書店,2020)


問題是,這種全球性的“橫向關係”,對二十世紀中國意味著什麼?汪暉的理論分析強調的是,中國在二十世紀的變革與革命,需要在這種「橫向關係」中才能理解。他認為,當代的變遷以及用以描述這一變遷的話語,未必是“古已有之”,無法在歷時性關係的縱貫線上加以敘述,而必須在多重時間之間給予說明,這一現象可以概括為“概念橫移”,例如個人、公民、國家、民族、階級、人民、政黨、主權、文化、社會等概念。這些觀念,成為全球不同地區的社會變遷過程中的重要推手。


《異境》與《琥珀》自覺地敘述20世紀的全球網絡,同時又對世界「年輕的時候」最具衝擊力的社會浪潮,抱持著好奇然而拒絕的態度。 《異境》「巴塞隆納」故事寫了著手研究中國人參與西班牙內戰的歷史的兩個年輕研究生。此書扉頁的短詩中有這樣的句子:「那時的我們/和整個世界/都還年輕」。 「年輕的時候」等字眼在全書中多次出現。這裡用了台灣學者倪慧如、鄒寧遠創作《當世界年輕的時候》(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13年)的「典故」。倪慧如和鄒寧遠的創作是抱持同情之理解的歷史探尋,而試圖敘述這段歷史的《異境》,感情上對此其實有很大距離。 「巴塞隆納」中的「爺爺」對參與中國青年參與西班牙內戰的態度是,「戰爭的名義常常頂著正義的榮光,對個人來說,戰爭帶來的只有離散和苦難」「其實查清楚了又有什麼意義」。敘事者有自己的判斷和“前見”,很自然地會對這些部分較為隔膜,對《當世界年輕的時候》這類對象的敘述,其實是一種漸行漸遠的相遇。


儘管如此,《異境》與《琥珀》在呈現20世紀革命的全球網絡方面的努力,已是重要的探索。相對而言,敘事者對經濟全球化過程中的諸種網絡及其中觀念的理解與掌握,要更為深入和全面。 《異境》與《琥珀》對於革命的全球網絡與市場經濟的全球網絡的敘述,以及兩書之間的“橫向綿延”,都可為當代中國小說創作提供重要的啟發和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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