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年代——聞人悅閱《恰克圖遺事》
鄭政恆
聞人悅閱以小說集《太平盛世》開始受兩岸三地文學界關注,經過《黃小艾》,《掘金紀》是一次小突破,再經過《小寂寞》,2018年的《琥珀》是一大突破。上下兩卷《琥珀》,加上最新由台灣聯合文學出版的前傳《恰克圖遺事》,組成大概兩千頁的長河小說。《恰克圖遺事》是前傳,交待了人物和事件的來龍去脈,也是故事完整而且脈絡分明的長篇。
《恰克圖遺事》分為革命年代、解嚴年代、啟蒙年代、學習年代、質疑年代、求索年代、分離年代、遺逝年代、輪迴年代九章,書寫橫跨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一世紀初的廣闊大世界,打開了跌宕起伏的歷史景像。整體上,《恰克圖遺事》是一部歷史小說,也有許多諜戰的元素,可能令人想到英國間諜小說家尊萊卡納(John le Carre)。
《恰克圖遺事》由1918的恰克圖開始,在2022年出版的《琥珀異境。39城》,第二個故事就是寫恰克圖,可見聞人悅閱念念不忘,這個俄羅斯的邊境城市。恰克圖位於俄羅斯和蒙古的交界,是中俄貿易的重地,與買賣城毗鄰。1918年前後的中國,正是辛亥革命及袁世凱死後的軍閥割據局面,俄羅斯經歷了二月革命和十月革命,紅軍和白軍還在内戰,至於外蒙古遊離於自治和獨立,到1924年,外蒙古成立「蒙古人民共和國」,踏上社會主義國家之路。
《恰克圖遺事》的關鍵詞是理想、革命和抱負,小說有深刻的歷史思索,許多角色都充滿理想,要改變世界,改變社會。聞人悅閱依照革命與情愛的主題模式,刻劃出個人在動盪的社會及歷史時空中的位置,也許令我們想起劉劍梅《革命與情愛:二十世紀中國小說史中的女性身體與主題重述》(Revolution Plus Love: Literary History, Women's Bodies, and Thematic Repetition in Twentieth-Century Chinese Fiction)。然而,女性身體似乎不是《恰克圖遺事》的最重心,聞人悅閱是以宏大的目光觀察大歷史的軌跡,與前人自有不同,完全自成一格。
小說的其中一個核心人物是米夏,他的祖上是俄國十二月黨人,因起義失敗被流放到西伯利亞,米夏在新疆出生,父母去世,無依無靠,得蘇家收留,所以從小與蘇應之和蘇素之兄妹友好。
小說開始時刻劃了已相信革命和改變的米夏,但信念的形成,還有待往之前追溯。在第三章啟蒙年代,時維1905年,聞人悅閱寫蘇寧遣送米夏到漢口學做茶生意,米夏離開前,蘇寧和他就「大同」的意義作了一番論爭。德米特里是米夏離家旅程的安排者,而德米特里本人是沙皇的秘密警察,實際上是革命者,他成為了米夏的啟蒙者,影響了米夏的人生軌跡。
書中寫1908年的維也納,帶有歷史小說色彩。在德米特里的幕後安排下(可見德米特里此人自有謀算),蘇寧帶著孩子蘇應之、蘇素之,在維也納遇上歐遊的康有為。翻閱康同璧《南海康先生年譜續編》,可知康有為在1908年遊歷甚廣,包括了奧地利,時值法蘭茲祖瑟夫一世即位六十年大慶。聞人悅閱的關注點是蘇寧和康有為的政治思想路線,康有為重在改革,而蘇寧意在革命,二人也就「大同」的意義展開討論。蘇寧和康有為的共識是強盛的國家回來,也相信國強與民強可以帶來幸福。
第四章學習年代,是《恰克圖遺事》尤其精彩的一章,也具有歷史小說的特色,同時又有浪漫愛情色彩,難得的是聞人悅閱寫得非常生動,角色和情節都相當分明,自成一個相當吸引的故事。此章以米夏為中心,時間地點正是辛亥革命前後的武昌和漢口,這一章是以革命與情愛為主題,而米夏也近距離感受到革命的醞釀和衝擊。米夏愛上了滿族姑娘春蘭,同時也成長了,他的世界如此廣大,非昔日可比了。
米夏在漢口認識了英國人湯瑪斯,湯瑪斯是情報人員,但以匯豐銀行職員掩飾身份,在書中湯瑪斯也提到香港:「那個偉大美麗的城市,本來誰都應該為她驕傲,可是你看著吧,到最後誰都會為她爭吵不休。我們英國人有組織和計劃的能力,但沒有放棄傲慢的能力,到最後的代價就會是失去這一切。永恆是沒有可能的。」這當然是聞人悅閱的後見之明,也是歷史的反省,以至對香港的感懷。
滿族姑娘春蘭原是武昌新軍統制的小妾,卻勇敢地與米夏熱戀,她在革命的浪潮下,也難免有悲劇的下場。旁觀者清的湯瑪斯指出:「這不是她的革命,也不是你的革命。可是,革命是要讓人付出代價的——這不會是你經歷的最後一次革命,這個世界的變化還大著呢,革命不會因為流了無辜者的血而停止。」湯瑪斯成為了米夏其中一個啟蒙者,將他帶到革命的道路上。
從《恰克圖遺事》,我們知道革命的必然,但從書中的敘述和人物的見解中,我們又感受到悲憫和同情,換言之,革命是遠大的理想,也令人有不得不為之的勇氣和抱負,但缺乏對生命的愛和同情,巨大的野心只會帶來災難和不幸,最後每個人都要承受,可是,歷史是不會停下來,時間還是會過去,人能夠做的,就是把沒有意義的苦難,轉化為有意義的犧牲。這些大概就是《恰克圖遺事》的一部分重點。
二十世紀初以後的故事細節,以至蘇素之女兒杜亓(即莫小嫻、亓亓格)的經歷,是兩卷《琥珀》的核心。《恰克圖遺事》是《琥珀》的前傳,而《恰克圖遺事》的重心是米夏和二十世紀初的革命歷史,也包括了一些前因後果,補充了《琥珀》。小說以北京老先生口中的三個故事,蜻蜓點水地帶出杜亓的過去,令人好奇她的經歷,而其後小說也交待了更多杜亓的情報工作。
《恰克圖遺事》另一條主線是當代視野,主要是從一九八零年代至今的香港為背景,這是後革命的年代,過去的歷史線索依然可見。人稱席老的席德寧是香港人,也是資深的情報人員,他以孤兒費烈為繼承人,接續他的地下情報工作。席德寧經歷過冷戰時期風起雲湧的國際政治,也見證過1967年香港暴動。
《恰克圖遺事》到第七章分離年代已近尾聲,在1961年的維也納,杜亓遊走於不同國家和政治意識形態領域的人物,中美之間經歷了分離,但歷史的軌跡又推向重新對話,以至再度分離……
《琥珀》寫於2015至2018年間,往後中美以至香港、俄烏和全世界都面對深刻的變化。繼《琥珀》而寫的《恰克圖遺事》,是在這個複雜變幻的時代下的書寫,也是面對歷史的哀歌,怨而不怒。遠大的理想終究面對現實,而現實塵埃落定之後,也有足夠的餘地給我們細細反思,聞人悅閱的諜戰元素歷史小說,就是貼著歷史事件來寫,並透過小說人物的對話和行動,進行回顧及思索,內容上思考了個人的命運、集體的去向、歷史的意義。此外,《恰克圖遺事》一如《琥珀》有鉅細無遺的參考書目,而寫作歷史小說,確實少不了要從新面對過去的歷史。因為歷史給我們深刻的教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