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個時代不同城市的故事,都源於人們每個形同陌路的相逢」
——聞人悅閱《琥珀異境。39城》專訪 | 《聯合文學》
前言:
《琥珀異境。39城》(以下簡稱《異境》)為作家聞人悅閱撰寫長篇小說《琥珀》時的番外短篇集,每則故事各自成篇,但如果與長篇對照閱讀,也猶如一部全本批注。隨著《琥珀》故事主線發展,散逸而生的城市異境故事,凝煉為三十九篇千餘字短篇小說,以雜誌每月專欄的形式用大約三年時間完成。與《琥珀》一樣,本書時空跨越一個世紀、起自亞洲腹地、橫越歐美、幾乎繞行世界各地,藉著回憶大時代下個人生命際遇的偶合與離別,展現了生命的偶然與必然。
Q:全書每十年作為時間段限,圍繞著一場場的戰爭,二戰、國共內戰、韓戰;以及與戰爭息息相關的事件,如:蒙古建國、巴黎世博會、紐約市博會等,本書第一篇故事時間從1930年代敦煌開始,後又再次回到1910年代順序開展,您是如何思考這樣的編排方式呢?
A:在書寫長篇小說《琥珀》時,我同時收到雜誌的專欄邀請,由於沉浸長篇敘事太深,而雜誌在選題及形式上給予充分自由,以《琥珀》故事主角的城市移動軌跡自然而然發展成為專欄主題。每則短篇始於當下某座城市,然後隨著時空中心推移,導出一段1910至1970某個年代另一座城市的往事,藉由書寫現代人群如何與一座座城市發生交集,描繪溯源歷史與人事的偶然和必要。《異境》整理成書的時候,將故事按溯源部分的時間順序作系統性編排,剛好自《琥珀》主角們少年時開始,從一九一零年代,直至一九七零年代,十年一輯,期間大事剛好如車輪滾滾而過。當然,實際上因為短篇故事都是從我們身邊的場景展開,整本書的時空其實涵蓋了我們當下的時代。
《異境》以《1930年代的敦煌異境》開篇,似乎獨立於年代順序之外,許多讀者、訪談者都對以敦煌作為故事起點有所疑問。開篇這樣處理也許是為了致意幾個帶著顯著青春標誌的“異境”時刻。長篇小說《琥珀》的敘事脈絡之中其實已經包含了幾個概念性的“異境”——即幾個超越現實帶著烏托邦或反烏托邦意味的場景。敦煌「異境」定格了歷史長河中屬於男女主人公的一個瞬間,彼時彼刻,他們青春無畏,對未來有無限憧憬。他們途經敦煌,一腳踏入繁複線條綺麗色彩描摹的畫中的極樂世界,佛教不是他們的宗教,然而凝固藝術中的安詳,迥異於橫亙在面前將來未來的戰爭,彷彿可以超越現實的分歧,讓他們以為憑藉自己的美好願望就有可能改變這個世界。他們正在走入一個大時代,個人將無法掌握自己的命運,當然,他們留下了自己的足跡,沙漠綠洲中的這個瞬間則成為日後紛亂世代下回憶的起點。短篇小說中的香港女孩因為一時失意,踏上敦煌的旅程,試圖找到自己祖母年輕時的足跡。當年莫高窟的小沙彌住在城市改造後整齊劃一的公寓裡,他回憶中在九響暮鼓聲中到來的青年男女已經輪廓模糊,正如年代中逝去的一切。
一九三零年代的「酒泉」也有相似的“異境”。因為一支年輕軍隊的駐紮,許多年輕人慕名前來,滿懷希望要尋找一個充滿激情的未來,他們全都沈浸在一個如同烏托邦式的意境中,努力按照心中藍圖營建眼前生活。這是以真實歷史為本、虛構人物發展的故事,歷史的這個片段如夢幻泡影,熱烈的理想和歲月的無奈還存在於某些老人的記憶中,所以正好被短篇小說中的另一個時代的年輕人不經意撿起——歷史久遠,真實的人物因為理想太過美好彷彿虛幻,而虛構的人物因為洞悉了時代的脈絡也許顯得更接近真實。敦煌與酒泉可以說是相對冷酷現實的異境/意境,是奠定了所謂少年之城的基石,天真,如海市蜃樓般易逝,卻值得珍惜。
Q:您為何讓故事收束在1970年代臺北呢?
一方面以《琥珀》的框架來說,故事發生到1970年代之後,書中雖然也有幾個新的地名出現,但都不是主要場景,暫時沒有涵蓋在《異境》集中。另一方面以一個具備特殊情感牽掛的城市收尾,也是理所當然,所謂結束也是開始。臺北是我寫作的起點,我的作者生涯緣起於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雖然念的是工程與金融,但最後還是以完全新人的姿態出道走上寫作之路。對於許多得過這個文學獎之後在世界各地創作的華文作家來說,這確實可以說是一個文學創作的故鄉。臺北有非常溫柔的文學土壤、保存著一種屬於最初的純粹的文藝氣息,因而包容了很多文字創作者的天真與任性,也因此醞釀了不同風格的寫作。1970年代是很魔幻的時刻,那時的世界在經歷了長時間的冷戰之後,又初現和解的可能和端倪,一個開放的世界又隱約出現在地平線上。這樣的時刻,華文世界發現臺北的文藝圈依舊提供著各種創作可能與不同想像,原來那就是大家心中嚮往的——至少寫作不應該限於歌功頌德的格式。1970年代連結著過去與未來,重要的是未來的窗戶正要被打開,這樣的時刻是迷人的。
Q:本書的敘事框架衍生自長篇小說,其中調度非常多的人物,您寫作時,是如何梳理、調度人物間的關係?
A:當《琥珀》的故事告一段落,我卻總捨不得故事中的他們離開,《異境》的創作讓《琥珀》故事中的那些人物與“現在/當下”發生關係——透過長者的敘述、透過異地旅行參訪、透過偶遇的契機和物件的傳遞流轉,把過去的他們再次帶到今天的讀者面前。這好比為這些人物創造一個更為廣闊的世界,似假亦真,而他們便可以在更龐大的人群中獲取存在的憑證,擁有更多自由,也彷彿在我們的時空中繼續存在下去了。
無論《異境》中的人物們是否遇上了《琥珀》的人物、又是否以任何隱晦曲折的方式參與了事件,《異境》中從未指明這些傳說中的故事以及回憶中的人物是《琥珀》中的何人,也許是他們,也許是另一群人,同時亦無法證明他們從未在歷史中出現。這種不確定性,彷彿形同陌路的相逢,讓我想起彼得‧漢德克的劇作《形同陌路的時刻》,萍水相逢的短暫相遇其實幽微地呈現了人生與時代際遇的發展輪廓。
《異境》中有篇根息島的故事,根息島是二戰期間唯一被德國佔領過的英國領土。一位流行歌手在倫敦錄音,開小差遠遊英吉利海峽的小島,船上偶遇一位中國女孩,因為手機落水,而開啟兩人的對話。島上民宿老闆見兩人都是華人,便提起一本以中國小男孩為主角的英國繪本故事《魔術剪刀》。戰時一位美國情報軍官曾蒞臨根息島,將這本應帶給一位男孩的禮物遺落在了島上,這個小小的片段正呼應了《琥珀》中一位出生在維也納的小男孩的故事。歌手與女孩相遇,聽了一段往事事,然後結束旅途,彷彿無事發生,但至少他們重新找到走回原來生活中去的勇氣。《異境》中的這些形同陌路的相遇,彷彿一瞬即逝,其實潛移默化地影響著我們身邊各種決定;那些未可言說、不可捉模的微小際遇一直在不知不覺推進我們的生活。
Q:各篇短篇故事中時常爬梳城市的戰爭歷史,尤其會特別呈現的舊名與現名,例如:烏魯木齊,舊稱迪化,其中也有不少人物的名字,也有相似的類比,例如:華裔美國人喬治回到中國,便使用中文名字李迪化。城市的新、舊名與故事主角的兩個名字呼應了不同時期的大歷史與生命經驗,想請問您是如何思考城市與人物的名字各自的變化?以及兩者之間的關係?
A:城市的名字變化反映了時代的變遷,而個人的名字選擇也側面反應了時代精神,個人命運在大時代中總是不在自己掌控之下。例如:李迪化的名字是為了紀念他父母在,響應時代號召支援邊疆的過往。當我們愈行愈遠,往往會遺失事件的來龍去脈,但是稱謂的選擇常常會透露出蛛絲馬跡。個人的名字其實是一種私人的文學的表達,透露出為人父母的期待,也暗藏著風起雲湧時代下的各種人事變遷,品味中有許多想像空間,可以留待讀者自己判斷和消化。
Q:本書的敘事方式很特別,時常透過遠方的孫子與父母、祖父母的對話、或是從年長的陌生人口中的故事,回到歷史現場,呼應了歷史的大、小敘事其實是同一件事,您如何看與人的短暫交談、淺嚐即止的故事分享方式?
A:片斷式的交流是我們當代的常態,近代很多政治性、產業性的革命運動打破了整體社會結構及家庭的組成,將許多交流變得碎片化。其實這種淺嚐即止的交流不是問題,重點其實是如何感受並且願意傾聽用同理心去了解他人。現代的我們有時說得太多、聽得太少,閱讀其實也是一種凝聽的方式。願意關注和感動,即便短暫交談,也已經有了分享和了解的基礎,然後才能去愛這個世界,愛是重要的。
Q:延續上題,這些片段的歷史故事時常有著模糊、神秘的色彩;而虛構的小說有時卻十分真實,您是如何看待歷史虛構性、以及小說的寫實性呢?
A:歷史有時是被虛構的,不同的史觀就會說出截然不同的歷史故事,單一觀點的歷史其實具有很大的虛構性;而小說來自生活,其實可以無比真實,小說創作是一個透過無邊的想像,同時運用精密邏輯的整合,去彌合這兩者縫隙的過程,因此會有一種創世紀的感覺,讓人既著迷其中的自由,也不能罔顧附帶的責任。
Q:本書書名為《異境》,您描繪了中國境外地區、異域(蒙古、新疆、甚至是馬爾地夫、歐洲)與中國的關係變化,以及其中在領事館、軍情總部、軍事基地等地工作的人們所經歷的中國,可說是不在中國的中國故事形成了本書的敘事軸線,您是怎麼安排的呢?
A:這些故事具體發生的地點其實不重要,重要的是事件如何發生和脈絡如何延續。我們經歷過的全球化在世紀初讓世界邊界變得模糊,在這個年代成長的人相較過往,似乎有更多行動的自由,也習慣了一種在“不在”的地方的生活或工作形態。比如我的創作狀態也常常處於一種“異境”之中——我的小說出版總是在台北開始,但這顯然不是我生活的城市——這就好像“我在我不在的地方寫作,而我不在我在的地方”。
到今天,全球化也許正告一段落,但是早在全球化之前,人群的遷移也一直沒有停止過。世界原本廣闊,如果看不見外面的世界,很多時候是因為一些人為設置的障礙。小說的自由就是可以找到一個全知的俯視角度,撥開迷霧,繞過障礙找到歷史脈絡,試圖明白時代中什麼才是擋不住的大勢所趨。
Q: 如你所言《異境》中處理了時間離散(年輕一輩不認識歷史)以及空間離散(年輕一輩歷史尋根),透過回到歷史現場、聽故事來回應歷史受人淡忘的現象。你怎樣看待這些離散。
A:離散不一定是問題的癥結,重要的是回憶不要有斷層。故事通過回望融合、補充歷史的空隙,所以我們才不至於跟歷史和時代太過疏離。
另一方面,這些時間與空間疏離有時反而可以提供一個用中性觀點看世界的立足點,看清所謂的事實真相。只要願意去了解,即便要從很遠的地方開始跋涉,距離也擋不住人們發現的慾望。
Q:老師未來的寫作計畫為何呢?
A:我目前有一個《琥珀》系列的寫作計畫,除了已經出版的《異境》,還包括正在進行中的前傳,和未來傳,及一個歷史更為久遠的“春秋備忘錄”。這樣看來,《琥珀》引申的故事其實還未完,還可以走得更遠。
前傳《恰克圖》目前已經完成大致的初稿。故事始於1918年的俄蒙邊境城市恰克圖,俄國剛剛經歷大革命,少年時代的幾位朋友聚集在這個小城,同時到來的還有革命者,投機者以及各種觀望者,他們在幾天之內都要作出選擇,面對自己的命運。時間線索會從1905年延續至現代,也補遺《琥珀》中一位俄國人的成長史,從他在童年蒙疆的異域生活,少年時代在漢口俄租界度過的歲月,到而後在1913年左右的維也納停留,回溯他如何走上革命的道路,繼而影響他人,而世界又是如何面對這些年各種各樣的過錯的。
我去年11月在香港出版的《我們羅曼蒂克的過去》收錄的同名短篇實際上是未來傳的一個開篇可能,雖名為未來,卻也會說到過去的事,那會是一個反烏托邦式的小說。《琥珀》的春秋傳,則會在《琥珀》故事的脈絡中,回望中國傳統政體在歷史的層理中的慢慢成型的初期。
創作《琥珀》的時候,世界局勢較目前相對穩定,雖然小說結尾已經預示後來中美間的摩擦,但一切尚未發生,希望與夢想的空間還有很多餘地;這兩年書寫前傳,各種政治變動與全球事件讓整個世界變得很不確定,對於所謂歷史的教訓讓人產生許多新的疑慮,如何保留願意理解彼此的同理心與同情心永遠是一個需要解答的問題,這或許也是推進《琥珀》一系列故事的起點吧。